優雅與藝術環抱的法國十日（巴黎篇）

　　入江亞季的漫畫《偕雲前往北北西》第二集裡，男主角慧的摯友清遠從日本來到冰島，清的父親出作業，要求清在當地跟五個人搭話並拍照。來法國之前，壯遊家託我在巴黎幫忙買巧克力，這份作業看似為渡假增添壓力，最後卻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。

　　三月七日（星期六）

　　早餐嘗試「無麩質」（Gluten Free）麵包，很難吃，吃起來有顆粒感，入口即散。來到甜點王國，早餐自助吧還是乖乖吃可頌、吃瑪德蓮、吃葡萄乾蝸牛捲……，才不會辜負這環境。

　　上午搭乘觀光船遊塞納河（Seine），天氣很好，河畔有很多人在慢跑。航程一個多小時，船頂露天無遮蔽，行經榮軍院橋、亞歷山大三世橋、協和橋、皇家橋、卡櫓塞爾橋……，穿過橋下，群眾一開始會興奮尖叫，大陸口音的一男一女拿起手機一邊錄影一邊講話，似在直播，但過了兩三座橋後，遊客反應就冷淡了，直播男女安靜下來，三月的風陣陣吹拂。

　　塞納河面向出海口的左邊稱作左岸，右邊稱作右岸。左岸有艾菲爾鐵塔、奧賽美術館等，偏人文藝術；右岸繁華許多，象徵政治權力的皇宮都在右岸，有凱旋門、羅浮宮、巴黎皇家宮殿、杜樂麗花園、歌劇院、拉法葉百貨等等。沿著河，廣播以好幾種語言介紹周邊建築，但我沒有很專心聽，因為注意力都集中在塞納河畔的跑者上。

　　那一個多小時，我和Ｒ一直對遠方隨機出現的男性跑者品頭論足。有的真的很帥，而且身材勻稱，精力旺盛，跑得比船還快！遠處窺視帥哥跑步，內心暗自替他們加油打氣，成了塞納河上的最大樂趣。

　　遊完河，在香榭麗舍（Avenue des Champs-Élysées）自由活動。和Ｒ在領隊推薦的Ladurée吃馬卡龍，Marie-Antoinette tea口味，從視覺到味覺都很精緻，小小一顆換算台幣一百多元，幾乎一口就吃掉了，吃了一個寂寞。但室內佈置很漂亮，廁所也很高級，彷彿一間小皇宮。

　　凱旋門（Arc de triomphe de l'Étoile）周圍人潮聚集，拱門下刻字雕花，還有雕像，雄偉震撼。以凱旋門為中心，散射出十二條道路。跟隨Ｒ的腳步，快步走地下道，礙於集合時間，只能來去匆匆，走馬看花。

　　吃過中式午餐，當團員在茶葉精品店Mariage Frères挑選伴手禮，Ｒ已將目標鎖定在對面的馬德萊娜教堂（Église de la Madeleine）。這間教堂很厲害，外觀以五十二根科林斯圓柱圍繞搭建，充滿古希臘風格，它也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的世界文化遺產。原以為教堂沒開，但在Ｒ鍥而不捨尋找下，竟從另一側的入口成功進入參觀了！僅短短欣賞幾分鐘，拍到的照片更顯珍貴。

　　下午逛河谷購物村（La Vallée Village），那裡有Pierre Hermé，是壯遊家指定的巧克力品牌之一。領隊也推薦Pierre Hermé的馬卡龍，我和Ｒ去吃，與上午的Ladurée比較看看。Ｒ奇怪Pierre Hermé有名的不是馬卡龍嗎？壯遊家怎麼會叫我買它的巧克力？更怪的是，壯遊家指名７２％、７４％、７５％，但現場根本就沒賣７４％的巧克力。

　　團體每人獲贈一張Amorino飲品兌換券，我換到一杯超級濃稠的熱巧克力，搭配覆盆子馬卡龍，好高級的下午茶。

　　和Ｒ一起逛Outlet的Longchamp。前一天晚上，天然居（Le Canard d'Or）用餐後，一票人擠進對面的「Grain de Cuir」看名牌包。魅影央求阿姨買給她，退休軍人夫妻檔的妻子則猶豫是否該打電話回台灣，吵醒半夜睡夢中的朋友，詢問要不要代購。Ｒ說家裡已經有三個Longchamp包，以前買了都還沒用過。Ｒ對顏色、款式瞭若指掌，還能給軍人妻提供建議，令我大開眼界。

　　我對名牌包無感，看不出差異。在皮革店待三分鐘就想出去透氣，不懂團員為何可以逛那麼久，還樂此不疲。法國的退稅門檻是同一間店、同一人於同一日消費一百歐元以上。Ｒ看上一款標價八十幾歐的手提包，顏色也不會太突兀，而且還可再打九折，為達退稅金額，我說我也買一個。結帳時Ｒ忽然想改買兩個，一個自己用，一個送給她的媽媽，但我覺得還要再跟店員改數量很麻煩，就直接把我那一個讓給Ｒ。

　　又逛了其他品牌的店，吃了不健康的速食晚餐。晃了一圈，Ｒ問我確定不買？逛了沒買，會心心念念。於是我買了一個Longchamp的斜背包，Ｒ說這款比較適合我。我還是不懂名牌，對我來說，買的是一個回憶。

　　三月八日（星期日）

　　早上去蒙馬特（Montmartre）的聖心堂（Basilique du Sacré-Cœur），位於巴黎第十八區，治安較差。領隊提醒，徒步登上聖心堂的路上，一定要小心「手環黨」和「問卷黨」，還有勸募者。

　　由於隔天自由活動一整天，續住飯店位於機場附近，到巴黎有段距離，領隊提議團員組隊共乘Uber，比搭地鐵更為划算、便捷且安全。前一天答應了同團的紅髮和母女，但她們都沒有使用過Uber叫車，我和Ｒ也沒有。Ｒ要我在聖心堂看準時機與紅髮「拆夥」，Ｒ則負責「對付」母女。

　　我以虔敬之心參觀聖心堂，腦子裡想的卻盡是如何拒絕他人而不使對方感到不愉快。相愛容易相處難，在一起容易，走下去難，答應容易拒絕難……。不過，實務上並沒有那麼複雜。

　　來到後面的小丘廣場（Place du Tertre），或稱「畫家村」，我就被現場的畫作吸引住了，老人、年輕人手握著畫筆正在作畫，這裡簡直是藝術愛好者的天堂！紅髮女士正巧也在欣賞畫，我們不約而同連聲讚嘆，在油畫與水彩之間蕩漾，話題順勢帶到Uber叫車的事，紅髮說領隊會重新分組，就不用擔心了。

　　從小時候到成年，藝術總是助我度過人際關係的難題。

　　中午領隊加行程，到皇家宮殿花園（Jardin du Palais Royal）拍照。桃紅色的木蘭花盛開，粉粉嫩嫩，白色雕像斷了手，政府似乎也沒修復的打算，殘缺也有殘缺之美。紅髮說阿里山也看得到木蘭花。

　　三八婦女節，羅浮宮前廣場碰巧遇到女權團體遊行，女性赤裸上半身，戴著豬面具，身上漆著「GET THEM ALL」等文字。一查，是名為「FEMEN」的組織，對Jeffrey Epstein案件表達抗議。不過，同團中占少數的男性只表現出眼睛吃到冰淇淋的興奮，還公然徵求露點照。我雖然有拍到，但不想散布出去。遊行讓我反思，引起注意是一回事，發揮實質影響力又是另一回事。

　　這天正好也舉行HOKA路跑，有些路段封起來。在遊覽車上看完賽的跑者戴著獎牌行走在巴黎街頭，恍若一同參與了一場很有趣的活動。

　　午餐在La Table des Gourmets Marais地下室吃法式料理油封鴨腿，餐廳位於十二世紀的小教堂裡，用餐區像地窖，隔壁還有另一團華人團，異國面孔的女服務生會用中文問好不好吃。鴨肉多油脂，吃起來軟嫩，甜點的口感則讓我聯想到薔薇派的奶油。

　　下午逛拉法葉百貨（Galeries Lafayette Haussmann），壯遊家託我買的另一個品牌，Jean-Paul Hévin的巧克力也買到了。任務基本上算是完成，Pierre Hermé的７４％巧克力隨它去，反正我已盡力。

　　拉法葉百貨人山人海，它有好幾棟，有的是賣給女性的，有的是賣給男性的，有的則是超市，轉來轉去也很耗體力。後來我想提早吃晚餐，Ｒ打算去逛附近的Franprix，等夜遊再覓食，就分道揚鑣，時間到各自去集合地點會合，畢竟我們都是成年人了。

　　手扶梯上上下下，看了好幾圈後，我才下定決心走進拉法葉百貨裡的日本料理店。點了一盤我目前吃過最貴的蛋炒飯，換算台幣將近三百元，而且沒有肉或洋蔥，看起來是素的。但是吃起來好有質感，可能擺盤的關係。我刻意細嚼慢嚥，好拖延時間，在座位坐久一點。同樣是蛋炒飯，在台灣只為了填飽肚子，尤其工作時吃飯經常速戰速決；在法國卻是為了打發時間，我細細觀察寫著日文的醬油調味罐、花瓶裡的花朵、其他桌零星的客人，思考結帳時該說英語還是日語。我在法國學習如何浪費時間、如何繞遠路，在競爭激烈的亞洲，這樣的生活方式是不合時宜的吧。

　　晚間夜遊巴黎，夜市巷弄美食是希臘的烤肉捲餅（La Maison de Gyros），太香了，看到Ｒ吃我忍不住也去買一個。男店員料理，女店員收錢，他們很像共同創業打拚的情侶。烤肉捲餅包生菜沙拉和雞肉，料多豐盛，還有一堆薯條，使我又破戒一次吃了炸物。

　　走過夜晚的羅浮宮、巴黎版行天宮（好像是Saint-Sulpice教堂），有個地方據說是法國女演員Catherine Deneuve的住處。路過馬克宏的母校，導遊提及法國的教育，作業都在學校完成，不會有回家作業。又談到法國的婚姻，很少人會結婚，結婚很麻煩，很多學生都是非婚生子女。假如在台灣，這麼做或多或少會招來異樣眼光吧。

　　我感覺在台灣是新觀念與舊觀念並陳，想要突破些什麼，卻也要顧慮傳統的觀感，在新與舊的夾縫中求生存。此時維持現狀、保持單身較為輕鬆，但這絕對不是出於自願的選擇，而是由時代這巨大的洪流沖刷下的被迫擱淺。

　　巴黎鐵塔晚上十點亮燈閃爍，閃光燈般放射，回敬如織遊客的相機鏡頭。字幕看板播放「Liberté, égalité, fraternité」（自由、平等、博愛），下一句呼應婦女節，道出沉重事實：「For women, equality comes with terms and conditions.」對女性，平等往往伴隨附加條件。

　　三月九日（星期一）

　　先前傳出羅浮宮週一要罷工的風聲。Ｒ很在意，萬一罷工，來巴黎卻進不了羅浮宮，將會是個遺憾。我倒隨緣，反正罷工會全額退費，羅浮宮門票那麼貴，改去歌劇院或其他景點也好。幸好，只有延後開門，羅浮宮仍有開放參觀。而由於短暫「罷工」，混亂中反而讓我們提早入場。

　　上午與Ｒ和軍人夫妻、魅影姨甥女共乘一台uber到巴黎市區。魅影吵著要在花神咖啡吃早餐，一行人配合她在左岸下車。其實，計程車停靠右岸的羅浮宮，車資還比較便宜。因魅影的任性，讓全員當分母，要去羅浮宮的人還得多走一段路，過一座橋，並多花費好幾歐，Ｒ氣炸了。

　　羅浮宮（Musée du Louvre）像一座美術藏品的巨型圖書館，又像一座迷宮。拿了簡章，Ｒ先鎖定幾個重點作品：《蒙娜麗莎的微笑》、《薩莫色雷斯的勝利女神》、《米羅的維納斯》，分別沒有眉毛、沒有頭、沒有手臂。高中歷史課本上的《自由引導人民》必看，前幾天參觀凡爾賽宮聽聞的《拿破崙的加冕禮》也不容錯過。Ｒ在疫情前去過埃及，說《書記官坐像》也值得一看。

　　蒙娜麗莎畫作小小一幅，前面擠得水洩不通，我反倒覺得對面的《迦拿的婚禮》更有看頭。重點式地把幾個鎮館之寶看過之後，Ｒ就快沒電了。不知不覺我們已穿梭在羅浮宮的各個展間，來回了好幾圈。在埃及區的座位休憩時，Ｒ表示受不了法式邏輯，繞來繞去。

　　既然目標皆已達成，接下來就由我帶路。Ｒ說我想去哪就去哪，於是我們走到相對冷門的區域，看金閃閃的「拿破崙三世套房」。走著走著，陸續看到一些露點的畫作，雕像男人露鳥已不稀奇。有一幅畫有兩個赤裸的女人，左邊的捏著右邊的乳頭，右邊的捏著一枚戒指，看起來很煽情。把畫作拍下來傳給愛好情色的壯遊家欣賞，壯遊家回傳典故，原來這幅畫是《嘉百麗與姊妹》。

　　十七世紀西班牙畫家Bartolomé Esteban Murillo畫的「The Holy Family」，構圖將羔羊、經文與十字架安排在一條垂直軸上，暗示耶穌最終的犧牲。名聲雖然沒有前面幾個必看作品響亮，卻設有「Treasures of the Louvre」文字解說。羅浮宮有好多好多寶藏等著我去發掘，如果有無限的時間，真想每一幅作品都觀看至少十分鐘，好好感受幾百年前畫家的心血。

　　Ｒ屬於短跑衝刺型，「一鼓作氣，再而衰，三而竭」。我則像長跑選手，起初由Ｒ帶路，我還沒進入狀況，到後來我已摸索出羅浮宮裡展間號碼的規律，還知道哪裡的廁所很少人會去。

　　藝術終究不能當飯吃，屈服於飢餓，下午四點我們就離開羅浮宮，去外面吃麥當勞了。旅遊幾天，不會法語都還混得下去，不過麥當勞取餐叫號時，意想不到的狀況發生了。店員用法語唸號碼，櫃台沒有螢幕顯示，完全靠聽力或左右觀察法。我心想，如果是德語我就聽得懂了！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。雖然有成功取餐，但將來再到異國造訪時，該國語言的數字也是一個臨時抱佛腳，很高機率就會猜題命中的項目吧。

　　再次和Ｒ短暫分開行動，順著直覺走在巴黎街頭，竟來到淳久堂書店！這是我這一趟旅行最大的收穫！店裡有好多日本漫畫、畫冊，地下室同好齊聚一堂，不分國籍聊著動漫。我以為大多是日本單方面向法國學習，事實上日本的藝術文化早已反向輸出，法國人也愛看。架上《夢中さ、きみに》公式書販售中，看了心動，可是歐元計價太貴了，回台灣或去日本買就好。

　　三月十日（星期二）

　　上午順利進入聖母院（Cathédrale Notre-Dame de Paris）參觀，正好在舉行莊嚴的儀式。二〇一九年，一場無情大火燒毀大部分，歷經五年重建，現在看到的是浴火重生、修復翻新後的樣貌。

　　猶記得二〇二三年十二月，和友人Ｏ在科工館戴上裝置，體驗「永恆聖母院」穿越時空沉浸式ＶＲ之旅，裡頭有個聲音很有磁性的虛擬大叔，帶領觀眾走進教堂、步上台階、解說那一磚一瓦和美麗窗花。那時的我想都沒想到，兩年多以後，自己會實際來到巴黎聖母院！

　　聖母院裡最奇特的一隅，領隊說那裡有「東方聖母」，湊近一看，寫著繁體對聯：「神恩廣闊遍宇宙，主愛高深滿人間。」我才意識到，用語言辨識宗教是多麼破綻百出。潛意識誤以為中文寫成的都應該是佛經，凡阿拉伯文寫成的皆屬伊斯蘭教，天主教只能使用歐系語言，但總有例外。人可以自由選擇信仰哪一個宗教，而不受原生家庭束縛，思辨後的認同才是真正的信仰自由。

　　聖母院過橋就是金城武拍過廣告的「莎士比亞書店」，我對明星也無感，就只對書感興趣。聽說只要在那買書，結帳時即可獲得書店印章，蓋在買的書本內頁。看一看，挑了Yoko Tawada的《Facing the Bridge》，總覺得在台灣不太容易取得啊。

　　後來團體去朝聖花神咖啡、雙叟咖啡時，我又逛了一間書店「L'Écume des Pages」，幾乎都是法文書，雖然看不懂，可是隱約感覺得出哪一本好看。在那我發掘了一名作家Guillaume Musso，如果有中文譯本就找來看看吧！

　　下午逛莎瑪麗丹百貨（Samaritaine），那裡也有Pierre Hermé專櫃。人潮比拉法葉、河谷購物村少很多。我抱著孤注一擲的心情，詢問７４％巧克力，果然沒有。但身材高䠷的黑人店員很有耐心介紹商品，還請我和Ｒ試吃一整塊的巧克力，法式英語聽起來好優雅。跑了好幾間Pierre Hermé，就屬這間服務最好。若不是壯遊家出的作業，也不會有這麼美好的邂逅。

　　買了壯遊家送給我的巧克力，和Ｒ走去逛附近的紀念品店。Ｒ多方比較，選定一間好像是孟加拉人開的店，我在旁邊無聊，只好盡量把每一件商品都檢視一遍。結果被我撿到便宜！一件ＸＳ的Ｔ恤只要５歐！我穿剛好，設計又很有法國巴黎特色，也是意外收穫。

　　在法國的最後一晚，晚餐在Chez Edouard餐廳吃烤田螺、吃牛排、薯條，甜點是草莓冰淇淋聖代，餐桌還有紅葡萄酒。我戒酒了，但又懶得說明，就假裝喝，虛應故事。退休軍人話匣子打開，向大家分享如何自助旅行去奧地利維也納，聽得我有點嚮往，改天也去看看好了。

　　三月十一日（星期三）

　　將近中午的班機，航程十幾個小時。大白天，睡不著，用電影和音樂催眠自己。義大利電影《Come ti muovi, sbagli》（Damned If You Do, Damned If You Don't）很好看耶！真想找個時間另外寫一篇心得！

　　在飛機上反覆聽Lisa的歌，回國後發現三月十日那天Lisa就在羅浮宮！難怪那天路過羅浮宮外圍，路上看到一些辦活動的器材。巴黎真的人文薈萃，擦身而過的路人甲乙，說不定是下一個明日之星呢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