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塱壹古道與《傀儡花》

2026-01-05 00:00

 

  「阿塱壹古道」的正式名稱是「琅嶠卑南古道」,屬於「旭海-觀音鼻自然保留區」,進去要申請,十五人以下的團體需有一名解說員。沿路上,礫石路全無遮蔭且海風喧囂,帽子差點被風吹走,防風林路段則平坦好走。最具挑戰性的是岩石拉繩,手腳打直、重心在後,克服了其他就還好。

 

  •  

 

  阿塱壹古道

 

  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天,早上七點從恆春出發,乘坐福斯廂型車。同車一對老夫妻,一聊竟然住在我的老家附近,巧遇同鄉!友人O擔心暈車,坐在副駕駛座。最後上車的壯年夫妻是友人F介紹來的,F前陣子打籃球打到十字韌帶斷裂,只能揮一揮衣袖,說「the spirit is willing but the flesh is weak」。

 

 

  車程約莫一個半小時。加上另一台車,共計十二名團員,女性人數比男性人數多兩倍,而來參加的男性皆有女伴陪同,這是個值得探討的現象。不知道是女性較會安排休閒旅遊,或是女性較能接受團體行動?

 

  有些人有報名前一天的潛水活動,住背包房,已先互相認識。我和O有社交恐懼,寧可加價躲在寬敞套房用Netflix看《藥師少女的獨語》。解說員問大家太平洋的英文怎麼說,我正想搶答「Pacific Ocean」,解說員說:「叫SOGO,SOGO太平洋百貨。」部分團員逛過地下一樓美食街,欣賞了海下生物。

 

  馬鞍藤可用來防曬,下雨後的「菇」是情人的眼淚,林投樹有一段負心漢的故事。愛玉是台灣特有,因為授粉的「愛玉小蜂」只存在於台灣。月桃葉可包粽子、包粿,背後隱藏著原住民族漢化的歷史,月桃嫩莖儲水,在野外求生時可止渴,其他部位還有藥用功效。

 

  沙灘上佈滿大大小小的鵝卵石,圓滑的外型是歲月沖刷的痕跡,有的來自海岸山脈,有的來自中央山脈,可從石頭上的紋理辨別。解說員提醒,這些石頭千萬不可以帶走!否則會觸法,觸犯什麼法?「妨害風化。」解說員冷不防又說一個冷笑話。

 

 

  除了冷笑話,這趟旅程也留下幾個值得深思的議題。例如:可不可以吃穿山甲?比起豢養有排泄物的豬隻,捕捉野生的穿山甲其實更環保?而保育類通常沒有天敵,過度保護會不會在將來造成氾濫?廣泛種植的椰子樹原來是為了土地徵收時,得到更多補償。淨灘乍看立意良好,但是撿拾的垃圾要丟哪裡?沿岸看到的垃圾,解說員表示,很多是外籍船隻丟棄,根本撿不完。公司企業舉辦淨灘活動,往往是要「核銷」,但收集的垃圾丟在附近村里,反而造成當地居民困擾。雙贏的方法是,淨灘的單位只撿寶特瓶,再交給村民回收,或許還能賣點錢。

 

  解說員問大家有沒有看過《斯卡羅》,我在二〇二一年公視首播時就看了。可是過了四年,劇情都忘光了,只記得飾演蝶妹的演員很漂亮,會說好幾種語言。回家後,我把原著小說《傀儡花》找出來複習一遍,以下摘錄幾段書中的文字,讓這趟阿塱壹古道的歷史脈絡更完整。

 

  •  

 

  《傀儡花》

 

  漳泉移民逐漸南進。高屏溪或下淡水溪以南,沿海平原逐漸變窄,台灣島的寬度也逐漸變窄,而成為一狹長半島,於是平地的漳泉移民與高山原住民之間的距離愈來愈短。初到的漳泉移民及明鄭屯田部隊,自山下平地抬頭仰望,見原住民在高山上奔跑跳躍,如履平地,有如家鄉傀儡戲人物之上下跳動,故笑稱為「傀儡番」。除戲謔之外,亦具譏貶之意。而傀儡番所居或所藏之山,自然就是「傀儡山」了。

頁54~55

 

  蝶妹雖然是虛構人物,但作者用她的形象象徵台灣各個族群的融合。從上段敘述再搭配小說第十部〈尾聲〉第七十一章最後一段,可知書名《傀儡花》指的即是蝶妹,她的父親林老實是客家人,母親瑪珠卡是斯卡羅大股頭卓杞篤的妹妹。印象中,連續劇少了棉仔和松仔的角色,小說則給蝶妹一個完美的結局,和松仔成婚,他們的後代有土生仔的血,有福佬的血,有客家的血,有傀儡番的血,什麼都有,任何一族都是他們的親戚(參頁410)。

 

  另外,斯卡羅人原意為坐轎子的人(參頁103註)。

 

  •  

 

  若以今日而言,傀儡山大致就是大武山以南之山群;傀儡番則大約是今日所稱之排灣族與魯凱族。至於這一塊地勢狹長,山海相近之區,古稱琅嶠,相當於昔日東港河,今日下淡水溪或高屏溪之南的地區。「琅嶠」之名,甚至比「傀儡山」還早出現,早自荷蘭時代,荷蘭人與漳泉漢人皆稱此地為Longkiaw琅嶠。有趣的是,「琅嶠」之名,極可能來自傀儡番語(排灣語),意指「蘭科植物」或漢人所稱之「尾蝶花」,為昔日該地之特產植物。

頁55

 

  這段解釋了琅嶠地名的由來,但國語唸起來有不雅的諧音,現代很少人這麼稱呼。在小說後面,還有以文杰的角度,思考「琅嶠人」的意義。而以下這段,如果替換成「台灣人」,換個情境好像也說得通。

 

  在琅嶠這塊土地上,分成太多的族群。過去互相爭鬥、糾結。而這是第一次,不論福佬、客家、平埔土生仔或高山上部落,大家有著共同的看法和期待:不要打仗!清國的軍隊帶來了戰爭的威脅,大家都希望這些軍爺們趕快遠離。過去這塊土地上,大家分「福佬」,分「客家」,分「生番」,分「熟番」,分「豬朥束」,分「阿眉」,分「龜仔甪」,分「牡丹」,分「蚊蟀」……他想,為什麼大家沒有想到彼此都是「琅嶠人」呢?他希望,這次清國軍隊撤退之後,大家會有這樣的共同認知。

頁327

 

  •  

 

  乾隆年間,漳州人林爽文起事時,琅嶠沿海河口是福佬村落,柴城是福佬最大鎮,也是台灣最南端的福佬集結地。福康安率兵來此追剿林爽文餘黨莊大田,大功告成後在柴城建「福安宮」。

頁59

 

  乾隆五十三年(一七八八年)漳州人林爽文反清,出身鳳山的莊大田響應之,後來不支逃至此地。同為福佬的柴城民眾本就不太理會清國官署,莊大田喘了一口大氣。乾隆派出重臣福康安率萬餘人馬駐師柴城。莊大田的陣容除了漳州移民後裔,也雜有平埔馬卡道徒眾,因此得到柴城漳州同鄉及部分馬卡道平埔的暗助,和官軍纏鬥了一個多月。但畢竟清兵武器精良,人多勢眾,莊大田及其徒眾終於壯烈成仁。福康安將此役歸功於神靈降佑,呈奏乾隆褒封,並勒石為記。因福康安之故,民眾稱此土地公廟為「福安廟」。

頁294~295

 

  一年之內造訪車城福安宮周邊兩次,皆有品嚐綠豆蒜。不過,從小說了解福安宮歷史,再去參觀會更有趣,下次要仔細瞧瞧福康安勒石記文,以及劉明燈總兵題字碑文。

 

  •  

 

  一八六七年發生的羅妹號事件,使法裔美籍官員李讓禮察覺到台灣的戰略地位,多年後說服日本取得台灣,引發牡丹社事件,彷彿蝴蝶效應般,改寫近代台灣史。然而比起看史實,小說虛構的蝶妹、松仔與李讓禮之間,三角戀劇情更引人入勝。期許在闔上書本後,能對不同族群、不同色彩、不同母語,但同樣生活在這座島上的每一個人,有更多的包容與同理。